在语文课中进行研究性学习，两句至关重要的口头禅是： 1 、“我认为……因为……”； 2 、“你觉得我这样说可以吗？”。将口头禅中的“我认为”换成“我觉得”、“我的理解是”、“我的想法是”，将“说”换成“想”、“推断”、“下结论”，将“可以吗”换成“行吗”、“合理吗”、“科学吗”，虽然形式上发生了变异，但内涵是一样的。
一个必须确立的信念是“一赢俱赢”。
说它们重要或必要，是因为这些形式化或概念化的语句恰恰是研究性学习不可或缺的“辅弼”，是研究性学习持续推进的“动力”，或者说它们背后积淀着研究性学习所必备的素养，一如武林高手的内功，诸如比较合理的知识的前结构，批判性思维的自觉，相关研究技能的获得，在对话中建构新知的热情、毅力、宽容和敏感等等。
因此，它们是“有意味的形式”。
一
先说第一个口头禅：“我认为……因为……”
研究性学习是指学生在学习过程中自主地发现问题，探索问题，获得结论的学习行为和认知倾向，以主动性、深刻性、独特性为主要特征。当某个学生面对老师和同学以“我认为……因为……”的句式开始描述自己的观点时，他是作为研究性学习的暂时终结者者而存在的。这里，他有将观点和材料紧密结合的严谨和自信；有将成果公布，与别人分享的冲动和喜悦；也有希冀自我成果得以补充和提升的期待。同时，他又是作为研究性学习的回溯者而存在的。在描述的过程中，他不仅再现了自己思维的过程，获得清晰、牢固的知识表象以及对结论的深刻体验，而且通过同学、老师话语的介入、互动，还拓宽、拓深了自己的感受和认识，从而促进了元认知技能（ metacognitive skills ）的发展。
当学生带着“我认为……因为……”的思维习惯，遇到特定情景中的问题时，他必须调动积累的所有解决问题的方法：细心阅读、关注细节、展开联想和想象、提出判断、自我验证、形成结论。这样，主动学习的内驱力便会贯穿始终，学生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主人。
事实上，“我认为……因为……”的思维习惯乃是一种客观存在，它真实地存在于由学生、老师、作者（或文本中的人物）构成的对话语境中。教者可以用这种句式抒发自己的见解，也可以用“你为什么这样认为”的变式进行探询，使研究性学习不断走向深入；作者（或文本中的人物）没有直接以这种句式参与对话，但却以渗透这种思维的丰富的形象的内容参与了对话。学生主动运用这种句式，很容易使这种对话的“场”充满张力和活力。于是，带有落差的，参差多态的，濡染了个体情感的思想纷纷闪亮登场，形成一种众声喧哗的繁荣景象。
从西方叙事学的角度来说，当“我认为……因为……”的口头禅在研究性学习中不断呈现时，无形中成了一种研究性学习的节奏，一种教学的节奏。如果采用粗的划分方法，教学的流程实际上是由沉默和言语的不断交替构成的，而这种沉默和言语都共同指向了问题——组成了教学的“单元”，所以，每一个时段 有 “我认为……因为……”的口头禅响起时实际上就好像音乐的旋律在回荡。
举个例子来说吧。一位教师在教学鲁迅的《故乡》一文时问学生：“读了这篇文章，你们有什么感受？”在众多学生回答之后，他选出了其中一个学生的感受——变，作为研究性学习的课题。老师问： “你为什么这样认为呢？”于是学生回归文本，开始探询。经过一番思索，他们开始发表自己的观点，并在不断的对话中深化自己的认识。有的学生认为 故乡的景物变了， 有的学生认为 故乡的人变了 ， 有的学生认为 故乡的人际关系变了。而他们的这些观点都紧密结合了文本的若干材料。
这里，“变”字成了教者教学的一个独特的切入口，三种变化成了教学中的重要段落。而这种段落的线索基本是由 “我认为……因为……”的口头禅揭示的。可以说，这种口头禅和学生的思维方式，研究习惯已经化合在一起了，主动性、深刻性、独特性的特征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和培养。
与之相对的是另一种匪夷所思的现象：许多语文公开课上，在就某个问题进行研究时，老师一旦左问右问，学生仍旧默默无语时，老师便会额上沁汗，心急如焚。为什么会屡教屡犯，甚至有的为了达到“不犯”的目的，还将“研究成果”提前透露给学生？这和教师未能进行自觉反思，或者说没有找到合适的训练点，甚至轻视或忽略“我认为……因为……”的口头禅，不能说没有一点关系。
没有点滴积累，何来遽然成功？
二
如果说“我认为……因为……”的口头禅是指向自己的感受和认识的话，“你觉得我这样说可以吗？”的口头禅则体现了对他人的体验和认知的关注。
英国物理学家和思想学家戴维 . 伯姆认为：每个人的意识深处都存在着不同的思维假定（ assumption ）和观念（ opinion ），当这些思维假定在对话中受到挑战时，人们总是会不自觉地去保护和捍卫它们，而且极易情绪冲动。 研究性学习中，每个学生都会形成或多或少，或深或浅的认识，这便是一种思维假定。当这种思维假定成型时，学生会被一种喜悦包围着，并片面地认为自己的就是最有价值，最有说服力的。当这种思维假定被言说时，他很渴望得到预期的认可和赞扬。一旦遭遇不同的声音时，他便会起而抗争，力图征服对方。如果老师没有注意科学疏导，即使用一种强势的观点让他闭口，他也很可能愤愤不平，而拒绝接纳。这样情形同样适用 于 老师。当他的思维假定（不管是自己生成的，还是从教参上移植的）遇到质疑或否定时，他会本能的焦躁（如上文举到的老师），甚至生气。由于他拥有话语的霸权，所以很容易封杀别人看上去幼稚，实际上却极具创意的成果。
“你觉得我这样说可以吗？”的口头禅则可以缓解或稀释这种焦灼和愤怒。
原因很简单。当这句口头禅脱口而出时，实际上传递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：言说者的心态是开放的，他愿意洗耳恭听，随时补充、修正自己的观点。同时，这种口头禅对言说者自身也是一种规范。它提醒着言说者要悬置己见，把持自我，随时自省。这样，言说者便情不自禁地进入了庄子描述的 “虚室生白” 的境界：室比喻心，内心虚了之后才可以生出光明来，要求人心灵空灵，没有杂念，尔虞我诈，一片空明。这里的“室”既指物理空间，也指心理空间。西方学者克里希那穆提说得更通俗：“空杯子才能装东西”。
所以， “你觉得我这样说可以吗？”的口头禅既代表了一种智慧，也代表了一种素养。
上海特级教师王伟娟利用这种口头禅巧妙地完成了《草莓》（（上海市高一教材））一课的教学。这口头禅是和几个重要的结论结合在一起的，他们是： 1 、读了《草莓》一文，我觉得《草莓》一文写的并不是草莓，你们同意我的观点吗？ 2 、 ×× 同学用一个字“变”来概括文章的内容，你们觉得这样说可以吗？ 3 、学了这篇文章，我深深地懂得 ： 不必害怕岁月剥夺了你什么，因为岁月有所剥夺，也有所增添。你们 觉得我这样说可以吗？ 4 、对这篇文章的写法用哪一个成语可以概括呢？用“睹物思人”可以吗？
围绕不断回旋的口头禅，学生兴趣盎然地在文本中上下求索，“充分调动自己的生活经验和知识积累，在主动积极的思维和情感活动中，获得了独特的感受和体验，”切实实现了“探究性阅读和创造性阅读”的目标。
三
一个锋芒毕露，一个谦冲自牧，看似水火不容，却可以在“一赢俱赢”的信念下和谐统一起来。
既然锋芒毕露者不是为了征服对方，也不会将别人质疑的声音视为对自己人格的侵犯，既然谦逊自牧者是真心实意想吸纳别人的有益的观点，反观自己的感悟，那么一种喜人的局面便会悄然形成。即别人的反应成了自己的镜子，自己的反应也成了别人的镜子，大家共同关注对话的过程，以及对话中传递的思想与身体和情绪反应之间的联系，思维像潺潺的溪水流淌在对话者之间，自觉地增减自己的观点，丰盈自我的感受，“一赢俱赢”的信念便化作了一种现实，而这种现实反过来又会巩固群体中每个成员对“一赢俱赢”的信念坚守和呵护。
有人认为，“一赢俱赢”对学生可能比较适用，对老师根本不可能，因为老师相对于学生，是知识和能力的绝对强势者。这对固步自 封的 老师或许属实，但对深入钻研，精益求精的老师来讲显然是一种误读。且不说“闻道有先后，术业有专攻” 等许多颠扑不破的真理，但就身边的教学就有许多鲜活的例证。一位教师在执教《鸿门宴》一文中，学生通过研究，竟然在这篇千古不疑的史学名篇中发现了好几处疑点： 1 、在两军对垒时，项羽对项伯的出走没有任何怀疑，合理吗？ 2 、刘邦跑了 20 多里，项羽不追，可能吗？ 3 、刘邦逃跑，几个人回答不一样，为什么不能自圆其说？ 4 、项羽既然全军覆没，那么还能有谁记了这件事情？通过查资料、讨论、交流，大家一致得出结论：这是司马迁的漏洞，因为他有文学表现的欲望，所以有了细节的虚构。这和南北朝时人物画的技巧“颊上添毫”是一个道理。在不疑处生疑，在平凡中见伟大，还 能说 老师没有赢吗？
华东师范大学古典 文学 博士生导师方智范给研究生们讲了一个令人深思的细节：一位小学语 文 老师和小学二年级的学生讨论：花儿为什么会开？老师预设的答案是：因为春天到了。可是学生的回答却妙想迭出：有的说是因为想看谁摘花，睁大了眼睛，所以开放了；有的说和小朋友比美，所以开放了；有的说花儿睡醒了，所以开放了……老师受到强烈的感染，所以当学生反问她的时候，她立刻修正了答案：花看到小朋友们如此聪明伶俐，所以开放了。她的这句充满想象力的回答正是受了小学生的启发。
无可置疑，只要给学生一定的 时空，使他们精于研究，乐于分享，共同思考 (think together) ，共赢的奇迹是完全可以创造的！
更何况，和学生一起探讨，“评价自己的教学效果”，“反思课堂上发生的一切并对他们的教学计划作出相应的调整”，正是普通教师向专家教师转变的必由之路。
不仅在知识上可以 “一赢俱赢”，在其他方面也完全可以。 英文中，与讨论、辩论相对应的单词是（ discussion ） , 它与撞击（ percussion ）、震荡（ concussion ）具有相同的词根，它的真正含义是打破、分裂（ break things up ），即通过辩论，将各个观点击破，进而获胜；在汉语中，辩论的辩字是两个辛苦的辛字夹住一个言字，暗含苦心说服，一方制服另一方。在这种理念支撑下，确实很难取得“海纳百川，有容乃大”的效果的。然而 “一赢俱赢”的信念却可以超越这种征服、争斗的思想，将目光锁定在问题的发生、发展和如何消弭上，锁定在思想的呈现和运动上，你的思想是我的，我的思想也是你的，大家一起分享。这样，每个人都会在“一赢俱赢”的信念的引领下，超越个人的、集体的、民族的狭隘的观念，在对话中获得一种世界性的大视野、大胸襟、大气魄。
所以，“一赢俱赢”的信念也是研究性学习的目标和灵魂！
戴维 . 伯姆：《论对话》（ On dialogue ） 教育科学出版社 2004 年版第 8 页
庄子 《庄子 · 内篇 · 人间世》
《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》（实验） 人民教育出版社 2004 年版第 8 页。
孔子《论语》
约翰布兰斯特等《人是如何学习的》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5 年版 第 270 页。 |
